还好孙修礼开口了,可能想到了圣上的话,也没敢看孙归宁,说:“开了年,没多久,我同你嫂子孩子们回去也好,大家都住惯了抚阳,这边太冷了,铜豆之前还发热了。”
铜豆是董月孙学谦的儿子小名,金银要软,铜锤不烂砸不掉,硬邦邦的结实。
“啥时候的事?”孙归宁总得关心下小孩。
孙修礼:“去年秋的事,那会你没在,你嫂子请了太医到家里,孩子没事。”
孙归宁就点点头,没事就行。
沉默了几秒吧,孙修礼又说:“回去了大家都习惯,还有我听你嫂子说,芸芸许了人家,今年要成亲,你现在身子不舒服不能折腾,正好我们回去看着帮衬。”
这还像个人话。孙归宁想行吧,放行,他也不是苦苦挽留的人,他和孙修礼真没深厚感情。
结果下一秒,孙修礼叹了口气。孙归宁:?
不是,谁亏待你了,还是赶你走了,你叹什么气?冷静冷静,不要变身炮仗,三宝啊三宝别发功了。
孙修礼抬起一张寡瘦的脸看向上头坐着的弟弟,长长叹气说:“我活了这一辈子——”
“你也就四十多,怎么就这一辈子。”孙归宁觉得孙修礼不会说话,大过年的,这么个开头,但一看孙修礼那张脸,瘦、褶子深,看上去苦大仇深的模样,他心里那些气又没剩多少了。
孙修礼继续说:“我一直想做官考功名有本事,如今当上官了,才知道自己真不是这块材料……”
说到这儿的时候,孙归宁还挺同情孙修礼的,想安慰一下:普通人也要好好过日子,别想太多啦,翰林那是天才待的地方,你也不要和同僚卷。
结果就听孙修礼说:“我想你给我这个大哥低头,想你靠着我,撑起孙家,可惜到现在还是你站的高,过去你说的话都对了,我真不行,就是做官别人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,对我态度殷勤热切,我却自惭形秽德不配位……”
前头那几句确实让人生气,但总体来说,这话是孙修礼剖析自己,还有点自卑。
可孙归宁已经被前头那话气到了,听到后头,只能压着气,因为孙修礼一个老男人垂泪痛苦,画面看着挺惨的,认识到了自己不足,哪怕是给自己一个机会,这个机会他也抓不住,因为他没本事没能力,也不是真爱读书,而是贪图读书换来的官名,可做了官,他也做不好。
这么反省来着。
孙归宁能痛骂人吗,大过年的,都快要走了。
因此他又忍了一肚子火。表面上还说:“行了,年过完,我安排队伍送你们,不想上就不上了,哭哭啼啼做什么,你都说了活了这一辈子了,那就提前退休,在抚阳你就带带铜豆,启蒙这事,孩子能读进去就读,读不进去学个算账会识字也挺好的……”
读书这事本来就是要靠天赋。
孙修礼痛苦是因为他的一辈子——最好的年华,大半辈子都踏错了行,也没让弟弟给他服软,还得他靠着弟弟,但也干不好,身边的人多有才学,他格格不入,还占了个位置。
同僚满腹经纶出口成章博学多识,他看书库里面的书他都没看过。那会还想,他借此机会看看,可是看了快一年了,他还是不行,写的文章匠气不成样,书也看不进去,连记性背书都不如从前了。
“你也要保重。”孙修礼抬着袖子擦眼泪,透过泪水糊的眼,也不忘了叮嘱教育:“你现在是皇后,不能像以前那样脾气大任性,去年你南巡就不好,太任性了,咱们家也没底子,你全都靠着圣上……”
孙归宁开始磨牙了,从牙根子发出的声:“可以了,快回吧,去前头找刘扆吃饭去。”
再说他就要变身了。
孙修礼站起来,觉得孙归宁脾气现在确实好了,满意的点点头,还不忘说:“不要直呼圣上姓名,这是不敬。”
赵墨听不下去,他觉得君上要磨牙‘杀人’了,赶紧上手,强硬‘护送’孙大人离开。
握拳头的孙归宁:……算孙修礼跑得快。
啊啊啊啊啊啊!
这可不是三宝在耍脾气,现在是他,真实的他要暴怒。
刘扆提前过来,还遇见了出去的孙修礼,孙修礼行大礼,要说辞别的话,刘扆哪里有这个时间听,他瞥到赵墨神色就知道阿宁生气了,赵墨大冬天的看着要流冷汗,在他跟前也顾不得规矩,一口一个‘孙大人快请’催促似得让孙修礼走。
谁能不懂?
刘扆当即大步进安宁宫,到了正厅,就见阿宁在厅里踱步,气的手叉着腰,几次话语到了嘴边又给咽下去——阿宁不想大过年的和孙修礼吵架,阿宁心胸肚量脾气本来都是好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