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;“你看你,烫怎么不出声呢?”
&esp;&esp;方迢迢嘴上这么说,眼风却扫着那病号,生怕人家醒过来找他算账。
&esp;&esp;幸好病号也没有要醒的意思,只是吃痛地蹙着眉头,牙关咬得死紧,无论如何不肯再张嘴了。
&esp;&esp;方迢迢讪讪把剩下的一点药底子倒进花盆里,给他盖好被子,溜了。
&esp;&esp;闻诤喝了药,又被几层被子层叠盖住,虽然有助于发汗,可是实在难受。
&esp;&esp;他只觉得如在沸水之中,又烫又热,嘴里却是干苦的,还痛。
&esp;&esp;小时候家里人跟他讲,人这辈子做好事,死了会去天庭当神仙,做坏事呢,就要下十八层地狱,自有黄泉阴司的报应等着。
&esp;&esp;他身上难受,舌头又热又痛的,恍惚以为自己已经死在了冷水中,这时候下拔舌地狱了。
&esp;&esp;可是怎么摆渡过忘川河,阎王又是怎么判的他,他却全然没有印象。
&esp;&esp;幼年听来的无稽之谈扎根得牢,在他神智颠倒不清的时候,成了最笃定的信条。
&esp;&esp;以致于从前应涟手把手教他读过那么多的圣贤书,也全然抵挡不了鬼神之事的充斥。
&esp;&esp;他不觉呼吸急促起来,舌头抵着齿关,越抵紧了就越痛,越痛就越抵得紧,确有身在拔舌地狱的痛楚。
&esp;&esp;眼前忽而浮现阴差一对,比面粉更白的脸上是茄子紫的嘴唇,好像两只吊死鬼。一个一身黑,一个一身白,迈着四方阔步夸张地走过来。
&esp;&esp;这两位黑白无常的一举一动极像唱戏,这是由于幼时曾有戏班子来到他们村登台,他痛痛快快地看过几场,从日落看到天光将明。
&esp;&esp;这段无关紧要的回忆随后被各种各样的变故冲淡了,但其实并未淡忘,只是退回了记忆深处。
&esp;&esp;说时迟,那是快,右边的白无常猛然抖出臂膀粗的锁链,但并不是向他身上套去,而是对黑无常道:“你且在这守他则个,俺捉那应氏湘君去也——!”
&esp;&esp;“不要!”闻诤大喊,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&esp;&esp;他已经不在意自己张嘴之后舌头会不会被拔掉,拼着一身力气又是喊叫又去抓白无常的衣袖,只抓到自己的手心。
&esp;&esp;“不要……”
&esp;&esp;连他自己都听不到自己在说话,唯有白无常那飘着走路的声音渐次远去。
&esp;&esp;怎么办?
&esp;&esp;倘若砸了地府,应涟是不是就不会被抓来?
&esp;&esp;意随心动,他终于看见眼前所处的地方——一片寸草不生的黑石崖,阴青的天,没有日光,没有活物。
&esp;&esp;他搬起一块巨大的黑石,重重向四周砸去。
&esp;&esp;砰!
&esp;&esp;只听这一声,碎石迸溅,这囚笼之地仿佛摇了两摇。
&esp;&esp;那黑无常便要上来阻他,两人缠斗到一处。
&esp;&esp;他一手擒住手腕捏得倒转,夺过招魂幡,一手曲肘成匕,直取对方咽喉。
&esp;&esp;然而就在这时,余光里突现一片白色衣角,是那白无常回来了!
&esp;&esp;他急于看清,被黑无常抓住机会,一幡打在背上,把他狠狠砸趴在地。
&esp;&esp;他感到胸腹震痛,但仍然往前爬去,费力想要看看白无常有没有捉人回来。
&esp;&esp;一阵细微的摩擦声近在耳畔,与他的动作如影随形。
&esp;&esp;他终于睁开眼,发现自己已经摔倒了地上,手肘正在砖石地上蹭着向前挪动。
&esp;&esp;身上一阵阵往外冒汗,冷热难辨。他就着这姿势平躺下,长吁一口气。
&esp;&esp;此时方迢迢从自己屋闻声赶来,手里犹拎着一本红拂夜奔的话本。一手把他扶起来,一手拇指还牢牢卡在书缝间,生怕忘了看到哪。
&esp;&esp;“郎君这怎么还睡到地上去了?”
&esp;&esp;闻诤靠在床头,两眼放空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荷包,好一会才哑声道:“不小心的。河堤怎么样了?”
&esp;&esp;“堵上了堵上了,全段上下游都没事了,你放心养病吧。我说你也忒吓人了,再紧急也不能不要命啊。”
&esp;&esp;“没想那么多。”闻诤把脸埋进手心,借着呼出的热气缓解透骨的冷意,又问,“京城那边没什么事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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